爱的力量
杰克·伦敦（美） 著
谢一惠 金晓梅 译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北京
2011年
杰克·伦敦短篇小说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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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刚毅
故事的结局
女人的刚毅
一颗狼一样的脑袋把帐篷的门帘顶到了一边，脑袋上的毛都结了一层白霜，眼中带着渴求的目光。
“嗨！
去！
锡沃斯！
去，你这坏家伙！”帐篷里的人齐声抗议道。
贝特斯拿一块镀锡铁皮对着狗猛敲，狗急忙缩回了脑袋。
路易斯·萨沃伊重新固定好帐篷门帘，又把一只煎锅踢翻，用它顶着门帘底部，之后暖了暖手。
帐篷外面太冷了。
两天两夜过去了，温度降到零下68度的时候，酒精温度计就爆裂了。自那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刺骨。
谁也不知道这段寒冷天气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在这样的时候，除非是迫不得已，否则没人愿意远离火炉，或去多呼吸一口不必要的冷空气。
间或也有人会干这样的事，于是有时就会把自己的肺冻着了。
结果便会导致断断续续的干咳，煎熏肉时发作得尤其厉害。
那之后，在春日或夏日，在某个地方，有人就会在冻住的淤泥地上烧出一个洞。
接着，这人把一具男人的尸体扔进洞里，在上面盖上苔藓后再离开，确信这样一来，冰凉的躯体就能保持完好，在末日审判到来时顺利复活。
对于那些没有信仰、怀疑世界末日那天肉体没法复活的人，克朗代克真是再合适不过的长眠之地。
不过，也不能就此推断这里是个适宜生存的地方。
外面很冷，帐篷里面也并不太暖和。
唯一勉强称得上家具的东西就是那个火炉，而人们也毫不掩饰对它的偏爱。
地上有一半地方都盖着大松枝；松枝上铺着用来睡觉的毛皮，下面则是冬天的积雪。
剩下的地方全是塞在“莫卡辛”鞋里的雪，上面散放着坛坛罐罐，还有些北极帐篷里常见的杂七杂八的东西。
尽管炉子烧得又红又烫，仅仅三英尺开外的地方却放着一块冰，棱角分明，干燥得就像刚从溪谷挖出来似的。
外面的冷气压迫使帐篷里的热量向上流动。
就在火炉正上方，也就是烟囱伸入帐顶的地方，是一小圈干燥的帆布；往下，通常以烟囱为中心，是一圈冒着热气的帆布；再往下是一个潮湿的、渗着水的圆圈。此外，帐篷剩下的部分，包括侧壁和顶棚，都罩着一层半寸厚的霜，又干又白，表面亮晶晶的。
“唉哟！唉哟！唉哟！
一个年轻小伙子，留着胡子，苍白憔悴，正躺在毛皮上面睡觉，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人还没有醒，呻吟的声音却渐渐高起来，痛得也更厉害了。
他的身子半离开毯子，痉挛般地颤抖、抽搐起来，仿佛试图从一床荨麻上坐起身来。
“给他翻个身！”贝特斯吩咐道，“他在抽筋。”
就这样，出于好心，六个同伴毫不留情地迅速把他压回毯子，给他翻了个身，又重重锤了他一顿。
“这该死的路，”小伙子轻声嘟囔着，掀开盖毯坐起身来，
“我跑遍了整个国家，大半年都没停歇，用各种方法把自己的身板练强了，然后辛辛苦苦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发现自个儿娇气得像个雅典人，没有一点儿男人的样子！”他弯着身子靠近火，卷了一根烟。
“唉，我可不是发牢骚。
我活该遭罪，活该，就是觉得自个儿挺丢人的，没别的意思。
我走了三十英里烂路，到了这儿，筋疲力尽，浑身又僵又酸，就像个在乡村公路上走了五英里的娇小姐一样瘫掉了。
呸！简直恶心死我了！
有火柴没？”
“消消气，年轻人。”
贝特斯把火柴递给他，用长辈的语气说道，“你得知道怎么适应新环境。
这算什么遭罪！我难道不记得我第一次怎么走这条路的！
全身僵硬？
有一次我把嘴凑到冰窟窿喝水，起身就花了十分钟——每个关节都嘎吱作响，疼得要死。
抽筋？
遇上抽筋的问题，整个帐篷的伙计得花上半天捶我，我才会好。
你这个年轻人，算不错了，精力好。
每年这个时候都来一趟，你早晚都会超过我们这些老骨头的。
你最大的优势就是身上没什么肥肉，很多大块头正是因为肥肉太多，早早地就去了天堂。
“肥肉？”
“没错。
就是说块头大。
走这条路，可不是块头越大越好。”
“从来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真的？
得了，这可是绝对可靠又明显的事实，我可不是唬人。
大块头使起劲来再厉害不过，不过要论耐力可就不怎么样了，大块头往往耐力很差。
而那些小个儿、瘦长结实的家伙，他们认真干起来，就像瘦骨嶙峋的狗咬定一块骨头一样，丝毫不放松。
唉，这些个煎熬，大个子可受不了！”
“老天爷作证！”路易斯·萨沃伊插话说，“那可不是——用你们的话说——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认识一个人，壮得像头水牛。
大家一窝蜂似的去萨尔弗溪的时候，他和一个小个子朗·麦克范一道走。
你们认识朗·麦克范吧，那个小个子爱尔兰人，头发红红的，总爱咧着嘴笑。
他们走啊，走啊，走啊，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大个子呢，累极了，就躺在雪地上了。
小个子踢他，他就哭，哭得像什么来着——啊！像你们说的，活像个小娃娃似的。
小个子踢啊，踢啊，踢啊，踢了好长一段时间，好长一段路，才慢慢把那个大个子踢到我的小屋里。
三天过后，那大个子才从我家毯子上爬起来。
我还没见过像他这么娘们儿气的大个子呢。
从来没见过。
他活脱脱就是一堆肥肉。
没错。”
“不过，别忘了还有个阿克塞尔·冈德森。”普林斯开口道。
那位伟大的斯堪的纳维亚人，以及那些影射他死亡的悲剧事件，曾给这位采矿工程师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就长眠在那儿，某个地方。”
他手一挥，朝神秘的东方草草一指。
“在那些到过海边的或者全凭毅力猎到过一只麋鹿的人当中，就数他个头最大。”贝特斯补充道，“不过他可是绝对的例外。
你看看他的女人，恩卡——才一百一十磅，精瘦，一点儿赘肉也没有。
她胆量过人，堪比他体内的全部勇气之和；她陪伴着他，想尽办法让他变得更加优秀。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没什么她搞不定的。”
“可她爱他。”工程师反驳道。
“我不是说那个。
我是说——”
“瞧你们说的，兄弟们，”坐在粮柜子上的赛特卡·查利插嘴道，
“你们刚刚提到大个子肌肉里藏着的肥肉，提到女人的毅力和爱，你们都说得没错。不过，我倒是想起了这块土地刚开荒那会儿，人烟还像星星一样稀少时发生的一些事情。
也就是在那时，我跟一个大个子男人，就是一堆肥肉的那种，还有一个女人有了瓜葛。
这个女人个子小小的，可她的心比男人牛一样的心脏还要强大，她真有毅力。
我们一路劳累奔波，甚至走到了海边。天气寒冷刺骨，积雪又深，我们都饿得要命。
这个女人的爱是伟大的——没有比这更好的说法了。”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把短柄小斧子将冰一片片地从他身旁的大冰块上削下来。
他把这些碎冰扔进火炉上的金黄色锅里，融化成饮用水。
大伙儿靠得更近了些，那个刚才抽筋的人也想让僵硬的身体更舒服些，却没什么效果。
“兄弟们，我流的是锡沃斯人鲜红的血，我的心却是向着白人的。
血脉是父辈们传下来的，改变不了，但因为朋友们良好品格的影响，我的心却向着白人。
我还是小男孩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重要的道理。
我明白这块土地属于你们，属于你们这一族；锡沃斯人无法抵抗你们，只会像驯鹿和熊一样，必定在寒冷中灭绝。
所以我来到这暖和的地方，坐到你们中间，坐到你们的火堆旁。瞧，我变成了你们中的一员，我一辈子见过的事也算多了。
我遇到过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在大路上和各色人等打过交道。
有了这些经历，我学着像你们一样观察事情、观察人，以及思考问题。
所以，我要是对你们的一个同族说了狠话，我知道你们不会见怪；我要是称赞了我的一个族人，你们也不会贸然说：‘赛特卡·查利是锡沃斯人，他的眼神狡猾，话不可信。'
是不是？”
四周的人都从嗓子眼里发出声音，表示赞同。
“这个女人叫帕苏克。
我通过公平交易，从她的族人那里买了她，他们住在海岸边，他们民族的契尔凯特图腾就矗立在一座咸水海湾的岬角处。
我当时没留意这个女人，也没看清她的模样。
因为她很少将视线从地面上移开，看上去羞怯又害怕。女孩们突然被推到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怀里时，就会这样。
就像我说的，我心里没有地方容得下她，因为我一心想着一次重要的征程，需要一个人替我喂狗，和我一起划桨，挨过渡河那些漫长的日子。
两个人可以合盖一条毯子，所以我选择帕苏克同行。
“我是不是没说我当时是替政府办事？如果没提过，你们知道就好。
于是我带上雪橇、狗和干粮登上了一艘战舰，和我一起走的还有帕苏克。
我们朝北走，到达那已经被冬天冰封的白令海边，在那里登陆——我、帕苏克，还有那些狗。
我身上还带着从政府领的钱，因为我是它的雇员，带着无人涉足过的大陆的地图，还有一些信。
这些信件封了蜡，被巧妙地施加了能抵御这恶劣天气的保护措施。我要把它们送到被困在大马更些河冰块中的北极捕鲸船上。
除了我们自己的众河之母——育空河，我可从没见过像这么大的一条河。
“这些都是闲话，因为我的故事和捕鲸船无关，也和我在马更些河畔度过的那个冰封的冬天无关。
后来到了春天，白天变长，大雪消融得只剩一层又薄又硬的冰，帕苏克和我开始向南走，前往育空地区。
那是一次让人筋疲力尽的旅行，好在太阳为我们指明了前进的道路。
就像我说的，那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我们用棍杖和船桨同激流奋战，终于抵达了四十英里站。
再次见到白人的脸孔真让人高兴，我们也就上了岸。
那个冬天不好过。
黑暗和寒冷降临，随之而来的还有饥荒。
公司的代理人给每个人发了四十磅面粉，二十磅熏肉。
没有豆子。
狗哀嚎个不停，随处可见饿得扁扁的肚子和满是皱纹的脸，强壮的人变得虚弱，虚弱的人死了。
坏血病也在肆虐横行。
“后来有一晚，我们一起走进一家店铺，货架全都空空的，让我们觉得肚子更空了。
我们就着火光低声交谈，因为蜡烛要省着用，留给那些在春天还可能活着的人。
讨论了一阵，大家说必须得有一个人走到海边去，把我们的困境告诉外面的人。
说到这儿，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我，因为众所周知我是一个了不起的旅行者。‘要走七百英里，'我说，‘才能从这儿走到海边的海恩斯教区，而且每一英寸都需要雪鞋开路。
给我你们最好的狗，最好的粮，我就去。
帕苏克也要和我一块儿。'
这些条件他们都同意了。
有个人却起身反对，他叫朗·杰夫，是一个美国佬，骨架大，肌肉结实。
他说话口气也大。
他同样是一个了不起的旅行者。据他说，他天生擅长走雪路，又是喝水牛的奶长大的。
他要和我一道去，说要是我在路边倒下了，他还可以把话带到教区去。
我当时太年轻，不了解美国佬。
我怎么知道说大话的人其实空长一身肥肉，做大事的美国佬反而不会轻易开口？
于是我们就带上了最好的狗和最好的粮上路了，我们三个——帕苏克、朗·杰夫和我。
“好了，你们都在没人走过的雪地里开过路，费劲儿扳过雪橇的方向杆，也习惯了河上大量冰块的堵塞，所以这些辛苦我也就不说了，只是有些天我们走了十英里，有些天走了三十英里，但通常是十英里。
那些最好的食物也并不怎么样，何况我们一开始就省着吃。
同样地，最壮实的狗其实也不怎么样，让它们好好站立起来都很困难。
到白河时，我们的三驾雪橇剩了两驾，可我们才走了两百英里。
不过我们也没什么损失，掉队的狗全进了其他狗的肚子。
“没听见一句招呼，没看到一缕炊烟，我们就这样到了佩利。
我指望在这儿补充些粮食，也打算着在这儿离开朗·杰夫。他走得乏了，一直在抱怨。
可惜这儿的代理商正犯哮喘，病得两眼发亮，他的地窖几乎空了。他还给我们看了传教士空空的地窖，还有传教士的坟墓。为了防狗，周围全是垒得高高的石头。
那儿还有一群印第安人，但其中没有小孩和老人。显然，只有少数几个人能熬到春天。
“于是我们继续上路，肚子空空，心情沉重，在我们和海边的海恩斯教区之间，隔着五百英里寂静的雪路。
天从没这么黑过，到了正午，太阳还没照亮南边的天际线。
不过冰坝小了，路也好走了。我趁机卖力赶着狗，起早贪黑地赶路。
和我在四十英里站说的一样，每一英寸都需要雪鞋。
鞋磨痛了我们的脚，已经开裂结痂，但就是好不了。
每一天，脚痛都在加重，直到一天早晨，我们系鞋的时候，朗·杰夫终于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我让他坐到负重比较轻的雪橇前部开路，但他为了舒服，脱下了鞋。
这样路就没压平整，他的鹿皮鞋在路面上弄出一个个大洞，狗踩到这些洞，都摔了跤。
狗已经瘦得骨头快刺穿皮毛了，这样一来情况就更糟了。
所以我狠狠骂了他，他答应再不这样，却又食言。
我就用狗鞭打他，之后狗才不再摔了。
他就是个小孩子，一身肥肉受这点痛算得了什么。
“帕苏克可不一样。
那个男人躺在火边抹眼泪的时候，她在煮饭，早上又帮忙赶雪橇，晚上再卸下雪橇。
是她保全了那些狗。
她总是坐在雪橇前部，抬起雪鞋，把路压得平整易走。
帕苏克——我该怎么说呢？——我当时觉得她做这些事情都理所当然，从来也没有多想。
我心里总是忙着想别的事情，而且，我当时还年轻，对女人一无所知。
直到现在回想起来，我才明白。
“那男人变得一点儿用也没有。
狗身上本来已没什么气力，他跟不上了还会偷偷坐上雪橇。
帕苏克说她可以赶一驾雪橇，这样那个男人就彻底无事可做了。
早上我给足他那份口粮，让他一个人上路。
然后女人和我一起收起帐篷，装好雪橇，给狗套上。
到了中午，当太阳嘲弄起我们的时候，我们就会赶上这个脸颊上眼泪结成冰的男人，然后超过他。
晚上我们支起帐篷，留足他那份口粮，还替他铺好皮毛毯子。
我们还把火烧旺，方便他看见。
几个小时过后，他才一瘸一拐地进来，满腹牢骚地吃下东西，然后去睡了。
这个男人没有生病。
他只是脚痛、劳累，饿得虚弱无力。
但帕苏克和我也累，脚也痛，也饿得虚弱无力，而且什么事都是我们做，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有一身肥肉，就像我们的贝特斯兄弟说的。
更别说我们还总是给他足足一份口粮。
“然后有一天，我们遇到了两个在死寂之地中穿行的、幽魂般的人。
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都是白人。
巴尔杰湖上的冰已经解冻，他们的主要装备全掉进了冰窟窿。
他们每人肩上围着一条毯子。
晚上他们生起一堆火，在火边一直蹲到天明。
他们只有一点儿面粉。
他们把这点儿面粉混在热水里搅开喝了。
那个男人给我看了他们的八杯面粉——这是他们所有的食物，还告诉我两百英里外的佩利正在闹饥荒。
他们还说后面有一个印第安人；他们已经公平分粮，但他还是没能赶上来。
我不相信他们分得公平，要不然印第安人肯定已经赶上他们了。
但我也不能分出粮食给他们。
他们试图偷一条狗——最肥的一条，其实也非常瘦——但我拔枪指着他们的脑袋，叫他们快滚。
他们逃跑了，像醉酒的人一样，穿过这片死寂之地，向着佩利方向去了。
“现在，我还剩下三条狗、一驾雪橇，狗也只剩皮包骨头。
没什么柴禾，火就烧不旺，小屋里面也会更冷。
我们的情形也是一样。
粮食所剩无几，冰霜更加刺骨，我们面色发黑，脸已冻僵，那模样亲生母亲也认不出来。
脚也非常疼。
早上我上路的时候，脚痛折磨着我，为了不叫出声，我忍得直冒汗。
帕苏克从不吭声，只是登上雪橇在前面开路。
那男人却大呼小叫的。
“三十英里河流速很快，水流从下方融化着冰面，形成了许多窟窿和裂缝，还有大片无冰水面。
一天我们遇到了那个男人，他在休息，因为他早上总是习惯提前出发。
但我们之间是一片无冰水面。
他早就从水边那圈冰上绕了过去，但冰圈太窄，雪橇过不去。
我们就找到了一处冰桥。
帕苏克很轻，她先走，手上横握着一根长杆，万一她掉下冰桥可以救急。
但她体型轻盈，鞋子又大，就过去了。
过去之后她就开始招呼狗。
狗可没有长杆也没有鞋，结果掉下桥，被水卷进了河里。
我从后面紧紧揪着雪橇，直到冰面开裂，狗落到冰下。
狗身上几乎没什么肉了，但我原本还指望着用它们做一个星期的口粮，现在全泡汤了。
“第二天早晨，我把仅剩的一点儿口粮分成了三份。
我告诉朗·杰夫他可以跟着我们，也可以不跟着，全看他自己；我们要轻装上路，加速前进了。
他却提高了嗓门，哭诉他酸痛的脚和他的麻烦，骂我们不讲义气。
帕苏克的脚也痛，我的脚也痛——唉，比他的还痛，因为我们要照看狗，还有，我们要探路。
朗·杰夫赌咒说他等不到再次上路就会死了。就这样，帕苏克拿上一条毛皮盖毯，我拿上一只煮饭锅和一把斧头，我们就准备出发了。
但她看着那男人的那份口粮，说：‘我们不该在一个没用的人身上浪费粮食。
他死了更好。'
我摇摇头，说不行——一天是伙伴，一辈子都是伙伴。
然后，她提起四十英里站的那些人，说他们人数众多而且都是好人，说他们还盼着我在春天给他们带去粮食。
但我仍然说不行，这时她从我腰带里抽出手枪，一下子，就像我们兄弟贝特斯讲的，朗·杰夫提早上了天。
我为此责骂了帕苏克，但她一点儿不后悔，也不觉得难过。
我心里也知道她是对的。”
赛特卡·查利停了停，将片片碎冰扔进炉子上的金黄色锅里。
人人都很沉默，狗似乎在哭诉处于外面酷寒的痛苦，发出的哀嚎让人脊背发凉。
“每天，我们走在雪地，睡在雪地，两个幽魂——帕苏克和我——而且我们明白，在到达海边之前能有这样的条件已经是万幸了。
后来我们遇到了那个印第安人，他就像另一个幽魂，正朝着佩利方向走。
那个男人和那个男孩没有公平分粮。他说，他已经三天没吃过面粉了。
每天晚上他都会用杯子煮片鹿皮鞋，然后吃掉。
鹿皮鞋也没剩多少了。
他是海岸边的印第安人，这些事都是他通过帕苏克告诉我们的，帕苏克会说他们的话。
他在育空河是外地人，不认识路，但他一直在朝佩利走。
那儿有多远？
两天路程？十天？还是一百天——他不知道，但他要去佩利。
他已经走得太远，没办法回头，只有一直往前走。
“他没求我们分给他粮食，因为他看得出来，我们也自顾不暇。
帕苏克看看这个男人，又看看我，踌躇不定，就像一只看到孩子陷入麻烦的母山鹑。
于是我转向她说：‘这个人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
给他一份我们的口粮，好吗？'我看见她双眼放光，一瞬间似乎透着开心，但她久久看着这个人和我，双唇紧闭，然后说道：‘不行。
海边还很远，死神正在等着。
最好他还是带走这个外乡人，让我的男人查利活下来。'
于是，这个人在一片寂静中离开了，向着佩利出发。
那晚她哭了。
我以前从来没见她哭过。
不是烟火熏的，因为木头都很干燥。
所以她这么伤心我很奇怪，以为路途昏暗加上苦痛让她这颗女人的心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生命真是个奇怪的玩意儿。
我想得越多，琢磨得越久，那种奇怪的感觉却不见减少，反而与日俱增。
人为什么这么渴望生？
生就是个没人能赢的游戏。
生存就是磨难，就是受苦，直到年迈体衰，垂垂老矣，我们就两手一伸，火熄了，灰也冷了。
活着是艰难的。
婴孩在痛苦中吸进他第一口气，老人在痛苦中呼出他最后一口气，一生之中又满是不幸和悔恨，然而他走向死神张开的怀抱时，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却还扭头留恋着，抗拒到最后一刻。
死神则是慈爱的。
只有生，还有和生有关的一切才让人痛苦。
而我们却爱恋着生，对死深恶痛绝。
真是奇怪。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帕苏克和我，我们很少说话。
晚上我们躺在雪地里，就像死人一般，早上我们继续赶路，走得也像死人一般。
万物都死了一般。
没有雷鸟，没有松鼠，没有雪兔——什么都没有。
白雪覆盖下的河流寂静无声。
森林里树汁都结了冰。
天气冷了，像现在一样冷。晚上，星星又近又大，不断跳动闪烁着。白天，幻日嘲弄着我们，照得我们看见许多个太阳，周围的空气闪烁炫目，雪就像钻石磨成的粉末。
没有热度，没有声响，只有严寒和寂静。
就像我说的，我们像死人一样行走，就像在梦里一样，对时间没什么概念。
只是我们一直面朝着海，魂魄渴望着海，脚也拖着我们走向海。
我们在塔基纳扎营，自己却不知道。
我们的眼睛望着怀特霍斯，却认不出来。
我们的脚踏上了大峡谷的陆运区，却感觉不到。
我们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们常常在路上摔倒，但就算摔倒，我们的脸也总是朝着海的方向。
“我们最后一点儿口粮也没了，我们平分的，帕苏克和我，但是她摔倒的次数更多，在卡里布道口，她身体垮了。
早上我们躺在一条盖毯下面，没有上路。
我想呆在那儿，和帕苏克手拉手去见死神，因为随着年岁增长，我已经明白了女人的爱。
况且，离海恩斯教区还有八十英里，中间还横亘着雄伟的奇尔库特山，这座山高出树木许多，山头风雪肆虐。
但帕苏克对我说了许多话，声音很低，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好让我听见。
现在，因为她不必担心我会生气，便向我吐露了心声，告诉我她对我的爱，还有很多我之前不明白的事情。
她说：‘你是我的男人，查利，对你，我尽了一个好女人的本分。
一直以来，我为你生火，为你煮饭，替你喂狗，和你一起划桨、开路，没有一句怨言。
我没说过我父亲的小屋里更暖和，也没说过契尔凯特粮食更多。
你说话，我就听着。
你吩咐，我就遵从。
对吗，查利?'
“我说：‘唉，没错。'
“她说：‘你刚到契尔凯特的时候，没好好看过我，而是像买条狗一样买了我带走，我心里对你十分反感，全是苦涩和恐惧。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对我的好，查利，就像一个好心人对他的狗那种好。
你的心冷酷，没有我的位置；但你对我不错，处事也公平。
你冒险、做大事的时候，我和你在一起，我拿你和其他种族的人比较，看见你在他们中间倍受尊重，讲出来的话明智又诚实。
渐渐地，我以你为傲，直到你充满了我的整颗心，我所想的只有你。
你就像盛夏的太阳，金色的足迹在天空中绕着圈，永远不落。
无论我的眼睛看到哪里，都能见到你这个太阳。
但你的心还是一如从前的冷酷，查利，没有我的位置。'
“我说：‘没错。
我的内心冷酷，没有你的位置。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现在，我的心就像太阳重回天上时春天的积雪。
大片的雪融化了，拐弯处，流水叮咚响，绿色植物在抽枝发芽。
那里有山鹑鼓翅的声音，知更鸟的歌声，有美妙的音乐，因为冬天已经结束，帕苏克，我已经懂得了女人的爱。'
“她微微笑了，向我靠近，让我将她抱得更紧。
她说：‘我很开心。'
之后，她静静地躺了很久，呼吸很轻，头靠着我的胸口。
然后她小声说：‘路在这儿到头了，我也累了。
但我要先说点儿别的事情。
很久以前，我还是契尔凯特的一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在父亲放着一捆捆动物皮子的小屋里独自玩耍，因为男人们都出去打猎了，女人和男孩们正把猎回的肉拖进屋。
那时正值春季，我又独自一人。
一只冬眠刚醒的大棕熊正饿着，瘦得皮包骨头，一下子把头伸进屋里叫了一声：“嗷唔！”我哥哥拉着第一驾载着肉的雪橇跑了回来。
他从火上拿起烧着的棍子，去打那头熊，狗套着挽具，后面还拉着雪橇，也都扑向大熊。
那是一场混战，动静很大。
他们在火里打滚，成捆的皮子打散了，小屋也翻了。
不过最后，熊倒下死了，嘴里咬着我哥哥的手指，我哥哥的脸上还留有熊爪子抓伤的痕迹。
在佩利那段路上遇到的那个印第安人，他在我们火堆边暖过手，你注意到他的手套里没有大拇指了吗？他就是我的哥哥。
我还说他不该分我们的粮食。
他没带任何吃的，消失在这片死寂之地。'
“我的兄弟们，这就是帕苏克的爱。她死在了卡里布道口旁的雪地里。
这爱太伟大，为了一个让她离乡背井、踏上疲惫旅途、最后凄惨死去的男人，她连自己的哥哥也不顾。
不止这样，她也不顾她自己，这女人的爱到这种程度。
在闭眼前，她最后一次拉起我的手，伸到她松鼠皮派克大衣的里面，放到她的腰上。
我摸到那儿有一只装得满满的小袋子，才知道她身体垮掉的原因。
每天我们都平分粮食，直到分尽最后一粒；每天她都只吃掉她那份粮食的一半。
另一半都进了这个装得满满的口袋。
“她说：‘对帕苏克来说，路的尽头就是这儿了，但你的路，查利，还会越走越远，越过雄伟的奇尔库特山，抵达海恩斯教区，直到海边。
你的路会越走越远，有许多日头的光辉照耀，越过未知的土地、陌生的湖海，年复一年，赢得众多荣誉和无上的荣耀。
你的路会带你走进很多女人的小屋，遇到很多好女人，但你再也遇不到比帕苏克的爱更深的爱了。'
“我知道这个女人说得对。
但是一股疯狂突然攫住了我，我丢开那只装得满满的小袋子，发誓说我的路已经到头。她疲惫的眼睛里满是泪水，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她说：‘赛特卡·查利在人们中间倍受尊重，他向来言出必行。
他现在忘记他的荣誉了吗？在卡里布道口就言而无信了吗？
他难道不再记得四十英里站的那些人，那些给了他最好的粮食、最好的狗的人了吗？
帕苏克一向以她的男人为傲。
让他站起来，穿上雪鞋，离开她上路吧，这样她才能仍旧保有她的骄傲。'
“直到她在我怀中冷去，我才起身，找到那个装得满满的小袋子，穿上雪鞋，踉跄着上路了。我的腿发软，脑袋发晕，耳中轰响，眼前全是跳跃的火花。
被遗忘的青年时代又重回我的脑海。
我坐在赠礼节宴会满满的锅旁，放声歌唱，随着男男女女的歌声和海象鼓的咚咚声起舞。
帕苏克拉着我的手，走在我身边。
我躺下睡着时，是她叫醒我。
我绊倒时，是她扶起我。
我在大雪里迷路时，是她领我回到路上。
我就像一个失去理智的人看见奇怪的幻象，仿佛喝了酒一般，思绪轻飘飘的，就这样，我到了海边的海恩斯教区。”
赛特卡·查利掀开帐篷门帘。
这时正是正午。
一轮冰冷的、圆盘状的太阳悬在正南方，就在那荒凉的亨德森分水岭旁。
日晕两侧，幻日闪耀。
空气好像璀璨霜花结成的薄纱。
帐前路旁，一条狼狗竖着结了霜的毛，仰天长啸，发出悲鸣。
故事的结局
一
桌子是用手工劈的云杉木板制成的，桌面凹凸不平，所以那些玩惠斯特牌的人们常常好不容易才能把自己的牌抽过来。
尽管他们都只穿着汗衫坐着，但汗珠还是一粒粒地从他们脸上渗了出来。而他们的脚虽裹在厚实的软皮平底鞋和羊毛袜里，却依然被严寒刺痛着。
小棚屋里，地面的温度与离地一码以上处的温度是如此不同。
育空铁皮炉呼呼地烧着，烧得通红，而八英尺外，低低地置在门边的肉架子上却放着大块冻严实了的鹿肉和熏猪肉。
门从底部向上，有三分之一结了厚厚的冰霜。
床铺后方那些木头的缝隙间露出了闪闪发亮的白霜。
一扇油纸窗透着光亮。
油纸内侧的下面部分覆了一层一英寸厚的冰霜，是人们呼吸带出的湿气结成的。
他们玩了一场意义重大的三局两胜制惠斯特牌比赛，输的那两个人要在育空河七英尺厚的冰雪上凿一个钓鱼洞。
“这可极不寻常啊，三月里有这样一股寒潮。”洗牌的男人评论道。
“你说会是多少度，鲍勃？”
“哦，零下五十五度或是零下六十度吧——肯定差不远。
那你说会是多少度，医生？”
医生转过头去，用估测的眼光扫了一眼门的下部。
“不会低于零下五十度。
也就比零下四十九度低一点。
看看门上的冰。
刚好结到五十度的标记上下，但你们可以注意到上部的边缘处是凹凹凸凸的。
零下七十度的时候，冰会结得再高出整整四英尺。
他抓起自己的那手牌，听到一阵敲门声便道“进来”，没有停止整理手中的牌。
进来的是名个子高大、肩膀宽阔的瑞典男人，但是直到他摘掉那带护耳的软帽、须髯上结的冰——那冰就像面具一样罩住他的脸——化掉后，人们才分辨出他是哪国人。
经历这一场景的同时，围桌而坐的人们打着手里的牌。
“我听说有位医生朋友住在这个营地里。”瑞典人一边询问，一边将焦虑的目光从这张脸移到那张脸。他的脸憔悴不堪，是长期忍受剧痛所致。
“我赶了很远的路。
从瓦伊奥河的北河岔口来的。”
“我是你说的那个医生。
有什么事吗？”
作为回应，那个男人抬起了他的左手，手上的第二根手指肿得厉害。
同时，他开始讲述起他手肿的原因和经过来，说得断断续续、毫无章法。
“让我瞧瞧。”医生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把手放在桌上。
你看，就像这样。”
那人照做了，动作轻柔，仿佛那是一个大疥疮。
“嗯，”医生咕哝道，“是腱鞘囊肿。
赶了一百英里路就为治这个。
我很快就能把它治好。
你看着我，下一次就能自己治了。”
毫无警示地，医生用其手掌外侧对准那根肿起弯曲的手指垂直地猛力劈下去。
那人惊恐而又痛苦地尖叫起来。
这种尖叫更像是野兽发出的，他的脸也像是一只野兽的，似乎正要扑向那个开此玩笑的人。
“没事的，”医生严厉且充满权威地安抚道，“你觉得怎么样？
好些了吧，嗯？
肯定好些了。
下次你就可以自行处理了——继续发牌，斯特罗瑟。
我看我们要赢你了。”
就像公牛一样，瑞典人的脸上慢慢出现了放松和领悟的表情。
剧痛过去，手指感觉好多了。
疼痛消失了。
他惊奇地一边检查着手指，眼中充满诧异，一边缓缓地来回弯曲着手指。
他把手伸到自己的衣袋里，拿出一只装金子的袋子。
“多少钱？”
医生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不用给钱。
我这会儿不是在执业行医——该你出牌了，鲍勃。”
瑞典人挪动起他沉沉的步子，又检查了一下那根手指，然后向医生投以敬重的目光。
“你是个好人。
你叫什么名字？”
“林迪，林迪医生。”斯特罗瑟回答，仿佛急切地想让对手别再惹医生生气。
“天都快暗下来了。”这局牌打完的时候，林迪一边洗牌一边对瑞典人说。
“你今晚最好留下过夜吧。
天气太冷了，没法赶路。
这儿还有一张空床。”
他体形修长，头发呈深褐色，脸颊内陷，嘴唇薄薄的，很强壮。
他的脸刮得很干净，是健康的麦色。
他所有的动作都迅速而准确。
他不捻牌。
那双漆黑的眼睛射出直接、犀利的目光，似乎有着穿透表面洞察事物本质的能力。
他的手又长又细，而且刚健有力，看上去正适合做精细活。哪怕是最随意的眼睛也看得出这双手有着惊人的力量。
“我们的牌局，”他抽起最后的一墩牌宣布道，“现在到关键时刻了，看谁要去凿捕鱼的窟窿。”
一阵敲门声又引得他立刻大叫起来。
“看来我们是没法完成这场三局两胜的比赛了。”他正抱怨着，门却开了。
“你是哪里不舒服？”——这最后一句是对进门的陌生人说的。
新来者竭力想动换他那被冰封住的下颌，却是徒然。
显然，他已经长途跋涉好几天了。
反复的冻伤使他颧骨处的皮肤变成了青色。
从鼻子到下巴结了严严实实一团冰，冰上有个洞眼，他通过这个洞眼呼吸。
他也通过这个洞眼吐烟液，吐出的烟液慢慢流出来的同时已经结了冰，结成一个琥珀色的冰锥，尖尖的像范戴克的胡子。
他笨拙地晃了晃脑袋，用眼睛展露出笑容，走近炉子来融化嘴上的冰，以便说话。
为加快这个过程，他用手指抓掉冰融化形成的碎屑。
碎屑落在炉子上，发出吱吱嘶嘶声。
“我什么病都没有，”他终于开口道，“但如果你们这群人当中有医生的话，有人正需要呢。
小佩科那儿有个人跟豹子搏斗，他被豹子抓伤的程度令人震惊。”
“离这儿有多远？”林迪医生问。
“一百英里左右。”
“事发多久了？”
“赶到这里我用了三天时间。”
“很严重？”
“肩膀脱臼了。
肋骨肯定是断了几根。
右臂也断了。
除了脸，他几乎浑身都被撕得露出了骨头。
我们将很严重的两三处暂时缝了起来，用合股线扎住了动脉。”
“那就可以了，”林迪医生用讥讽的口吻说，“缝起的伤口在什么位置？”
“在肚子上。”
“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不堪入目。”
“绝对不会。
用消毒液洗净了伤口我们才封住。
不管怎么说，那只是暂时的。
除了麻线找不到别的，但也是洗干净了的。”
“他跟死了没什么区别。”林迪一面判决，一面生气地摸起牌。
“不会的。
他不会死的。
他知道我已经出来找医生了，他会撑到你赶过去的。
他不会让自己死的。
我了解他。”
“基督教教义能治好坏疽病，对吗？”医生嘲讽道，“再说我目前不执业行医。
我也不觉得我会为一个死人在零下五十度的天气里赶一百英里的路。”
“我跟你保证那个人离死还远着呢。”
林迪摇了摇头。
“对不起，你白跑一趟了。
最好还是留下过夜吧。”
“不。
我们十分钟内出发。”
“你为什么如此确定？”林迪烦躁地问。
接下来，汤姆·道做了他一生的演讲。
“因为他就是会活着，直到你赶过去，即使你要花一周来下定这个决心。
况且，他的妻子跟他在一起，一滴眼泪都没掉，也没其他反应，她正帮助他支撑下去，等着你赶过去。
他们都十分为对方着想，她跟他一样意志坚定。
如果他变虚弱了，她就会把自己不息的精神注入到他的体内，让他活着。
尽管他一点也没有变弱，但你可以打赌。
我会打这个赌。
我可以跟你开出一赔三的赔率，以盎司记，赌你到那里的时候他还活着。
我有一支狗队在河岸上。
你应当在十分钟内准备好出发。我们应该用不了三天就能回到那里，因为这条道上已经破了冰。
我现在去看看那些狗，十分钟内来找你的。”
汤姆·道摘下他的耳罩，戴上手套，出去了。
“该死的！”林迪叫道，忿忿地望着已经关上的门。
二
那晚，天黑之后好久，林迪和汤姆·道才搭营休息。他们已经赶了二十五英里的路。
这事很简单，却也足够了：在雪中生起火；傍着火堆，将他们睡觉用的皮毛在一层云杉木上铺开，就成了一张单人床；在床后面撑开一块长方形的帆布，用来折射火堆的热量。
道喂了狗，劈了些冰和木柴。
蹲着做饭菜的时候，林迪的脸颊已被冻伤，长了冻疮。
他们狠狠吃了一顿，抽了一管烟，接着边聊边在火堆前烘干了各自的软皮平底鞋，然后就上床熟睡了一场。他们能否从极度疲劳中恢复过来就在这一觉上。
清早，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流袭来。
林迪估计气温有零下十五度，但正在上升。
道忧心忡忡的。
这天他们会到达峡谷，他解释说，如果春季融冰期已经来临，峡谷中的河水就会解冻流淌。
峡谷壁高从几百英尺到几千英尺不等。
他们可以爬过去，但是进程会很慢。
他们在黑暗险峻的峡谷中稳稳地扎了营。那晚抽烟的时候，他们抱怨气温高，两人一致认为气温一定达到零度以上了——这是六个月来第一次。
“从没有人听说过这么远的北方有豹子。”道说。
“罗基管它叫美洲狮。
可我在俄勒冈州的柯里郡射杀过许多豹子，我从那里来的，我们都管它们叫豹子。
不管怎样，它比我曾经看到过的豹子都大。
它毫无疑问是种巨型豹子。
现在的问题是：它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猎食呢？”
林迪没有发表什么评论。
他正打着瞌睡。
他的软皮鞋支在木条上，冒着蒸汽。林迪没留意它们，也没转身。
那些狗蜷成毛茸茸的一团，在雪里睡着了。
余烬中发出噼啪一声，突显出这一片沉沉的寂静。
林迪被惊醒了，注视着道。道点点头，回望了林迪一眼。
两个人都听着。
从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骚动的声响，这声响渐渐变成了一种巨大而沉闷的咆哮。
随着它的临近，声响越来越大，席卷山顶，扫荡谷底，刮歪了前头的树林子，压弯了崖壁上那些扎根于石缝的瘦小松树。他们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阵强烈而温暖的风，一阵暖和的大风，吹过他们，从火堆中溅开一大片火星子。
狗群也醒了，蹲坐着，光秃秃的鼻尖指向上空，发出长长的狼嚎叫一般的声音。
“是奇努克风。”道说。
“这意味着要走河道了，我想？”
“必然。
水路走十英里比山路走一英里还容易。”
道审视了林迪好一会儿说道。
“我们刚已经赶了十五小时的路。”他迎风喊道，显得很犹豫，没继续说下去。
“医生，”他终于说，“你够不够勇敢？”
作为回答，林迪敲干净了他的烟斗，开始穿他那双潮湿的软皮平底鞋。
屈于风力，没几分钟，他们就给狗上好了挽具，拆了帐篷，把整套炊具和还没用的睡觉的皮毛绑在了雪橇上。
接着，他们在黑暗中踏上了将近一周前道破冰赶来的路，开始一夜的跋涉。
奇努克风咆哮了一整夜，他们催赶着那群精疲力尽的狗，也鞭策着自己疲惫的身躯。
他们这样赶了十二小时的路，总共在道上呆了二十七个小时，然后才停下来吃早饭。
“睡一个小时吧。”他们狼吞虎咽地吃下几磅与熏肉一起煎过的驼鹿肉之后，道说。
他让同伴睡了两个小时，自己却不敢合上眼睛。
他在松软、下陷的雪地上画记号，让自己忙个不停。
雪明显陷下去了。
两个小时里，雪面下陷了三英寸。
四面八方都能隐约听到春风的声音，与其相伴、夹杂其中的是冰雪下潺潺的水流声。
数不清的小溪流使小佩科河变得强壮起来，它挣脱冬天的镣铐，敲打冲折，撕开冰雪。
道推了推林迪的肩，又推了第二次，摇了摇他，接着猛力地摇。
“医生，”他带着崇敬之情低声说，“你确实干得不错。”
那双疲惫的黑眼睛在沉重的眼睑下接受了这赞美。
“但问题不在于这个。
罗基被撕抓得十分骇人。
正如我之前说的，我帮他把伤口缝了起来。医生......
”他摇着医生，而医生的眼睛已经再次合上了。
“我说，医生！
问题是：你能不能坚持下去？——听见我说吗？我说，你能不能坚持下去？”
那群精疲力尽的狗在睡梦中被踢醒，又是嗷叫又是呜咽。
前进的速度很慢，每小时还不到二英里，而且那些狗一有机会就躺倒在湿湿的雪地里。
“再这样走二十英里，我们就穿过峡谷了，”道鼓励说，
“之后冰就是全化了也没关系，因为我们可以在河岸上走了。然后再走十英里我们就可以扎营休息了。
嗨，医生，我们都快走到了。
等你治好了罗基，你乘小木舟一天就能赶回去。”
可是他们下面的冰面变得越来越不结实，渐渐脱离河岸，一点点地持续升高。
有些地方冰还连结着河岸，河水从上面流过，他们就蹚着水在融雪中赶路。
小佩科河隆隆作响，发出低声的怒吼。
他们奋力赶路的同时，裂缝到处都在形成，而他们每向前走一英里都相当于在山顶上走了十英里。
“乘上雪橇吧，医生，打个小盹。”道邀请说。
医生那双黑眼睛灼灼的注视令道不敢再提这个话。
刚到中午，他们就收到了最后时刻即将来临的明确警告。
大块的冰随着急流冲下来，猛烈地撞击着他们脚下的冰面，发出巨响。
狗群不安地吠叫着，向往河岸。
“这意味着上游已经是无冰的水面了，”道解释说，“很快河水就在某些地方被堵住，河流水位每分钟上涨一百英尺。
要是我们能找到一条爬出山谷去的路，我们就该从山上走了。
拜托！
我真得求求这河了！
想想吧，育空河里冰面可以严严实实地结上好久周呢。”
这个地方窄得异乎寻常，峡谷巨大的崖壁太过险峻，无法攀登。
道和林迪不得不继续前进。但他们继续前进直到不幸发生。
伴随一声爆裂的巨响，队伍脚下的冰面从中间裂开，化成了碎片。
处于队伍中央的两只狗掉进了裂缝，拖住它们身体的水流把前面带队的那只狗也拽到了后面，拖了进去。这三只狗被急流冲到了冰下，剩下两只正在哀叫的狗也被拖到了裂缝口上。
那两个人拼命地向后拉住雪橇，却被雪橇缓缓地拖向前去。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里，这一切都结束了。
道用他的鞘刀割断了领队狗身上的缰绳，那狗滑过冰缘不见了。
他们脚下的冰碎成了一块旋转的大冰块，与岸上的冰和石头冲突碰撞。
他们一起把雪橇弄上岸，刚好来得及把雪橇拖到一个岩石狭缝里，就看到冰块翻了过来，斜斜地沉了下去。
肉和睡觉用的皮毛被打包起来，雪橇被丢弃了。
林迪因为道拿了比较重的那个包裹而愤愤不平，但道心意已决。
“你一赶到就要开始干活了。
快走吧。”
下午一点的时候，他们开始攀爬。
晚上八点他们爬到山顶，在自己倒下的地方躺了半个小时。
然后他们生了火，煮了一罐咖啡，吃了一大顿驼鹿肉。
林迪先掂了掂两个包裹的重量，发现自己的那个要轻一半。
“你就是个铁人啊，道。”他赞叹道。
“谁？我？噢，算了吧！
你该看看罗基。
他是白金铸成的，是装甲板、纯金以及所有坚硬之物做成的。
我是个登山人，可他绝对比我厉害。
过去在柯里郡猎熊的时候，我总是能超过那些男孩子。
因此，第一次跟罗基一起出去打猎的时候，我有一个卑鄙的想法，就是要让他见识见识我身手。
我把狗链放得很长，几乎是和那些狗并排奔跑，罗基飞步紧跟在我后面。
我心想那样子他坚持不了多久，于是拼尽全力只顾奔跑。
可又过了一个小时，他还是健步如飞，从容有序，紧紧跟在我后面。
我有些吃惊。
‘或许你想走在前头，给我带路。'我说。‘当然可以。'他说。
而且，他确实做到了。
我跟着他，可我得告诉你，把那只熊赶到树上时我真是累坏了。”
“什么也阻挡不了他。
他什么都不怕。
去年秋天，冰冻期之前，他和我在黄昏时分出去露营。
我子弹全用光了——用来打松鸡了，他也只剩下一发子弹。
而狗群把一只母灰熊赶上了树。
一只较小的。
只有大约三百磅重，但是你知道灰熊是怎么样的。
‘别打了，'他举起他那来复枪的时候，我说，‘你只有一枪可打，况且光线太暗了，看不清楚。'”
“‘爬到树上去。'他说。
我没有爬到树上，但是当灰熊滚下来，只受了点子弹的擦伤，在狗群中咆哮时，我真希望有棵树爬。
真是好一场混乱的搏斗。
接着，情况变得更糟糕了。
那只熊掉进了一个挨着根大圆木的洞里。
下面，那根圆木足有四英尺长。
狗群无法从那侧靠近灰熊。
上面是陡峭的砂砾堆，狗群自然已经朝灰熊滑下去了。
它们跳不上来，一进去就被灰熊撕碎了。
周围全是矮树丛，天也越来越黑，没有子弹，什么都没有。”
“罗基有什么主意，是怎么做的呢？他走到有圆木的较低一侧，摸出刀去刺灰熊。
可是他只能够到灰熊的屁股，而狗群正被快速消灭，一只，两只，三只。
罗基变得不顾一切。
他不想失去他的狗群。
他跳到圆木顶上，扯住灰熊臀部的皮毛，拽起来，直举过圆木上端。
他们滚了下去，灰熊、狗，还有罗基，一整群都滚了下去，从二十英尺的高度翻滚着、咆哮着、撕扯着掉进了十英尺深的水里，直冲河床。
他们以不同的方式游出水面。
不，他没有制服灰熊，但是他救出了那些狗。
这就是罗基。
他一旦下定决心，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他。”
下一次宿营的时候，林迪得知了罗基受伤的经过。
“我到距小木屋大约一英里的树林里寻找一根可以用来做斧柄的桦树枝。
回来时，在我们曾设下捕熊器的地方，我听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正在发生。
某个夹兽人在一间旧储藏室里留下了一个捕兽器，罗基把它重新用起来。
可事情发生了。
是关于罗基和他弟弟哈里的。
我先是听到他们其中一个叫喊并大笑着，接着是一个人的声音，似乎是某种游戏。
你知道那愚蠢的游戏是什么吗？
我在柯里郡见过很多胆子大的人，可他们超过了所有人。
他们用捕兽器抓住了一只大豹子，正轮流用一根轻木棍敲它的鼻子。
可这还不是关键所在。
我从灌木丛里跳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哈里在敲打豹子的鼻子。
然后，他将棍子截短六英寸，递给了罗基。
你明白了吧，棍子一直都在变短。
游戏并非如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那豹子弓起身子向后退，发出呼呼的咆哮声，十分灵活地躲避棍子。
你永远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扑上来。
它被夹住的是一条后腿，这也很奇怪。而且我告诉你，捕兽器有些松动。”
“他们玩的是比谁胆大的游戏，棍子越来越短，那豹子变得越来越狂怒。
没多久，棍子就没什么剩下了——只剩一小截，大约四英寸长。这回轮到罗基了。
‘最好现在就停下吧。'哈里说。
‘凭什么？'罗基说。
‘因为如果你再敲它一次，就没有什么木棍留下给我了。'哈里回答。
‘那时你停下吧，而我就赢了。'罗基大笑道，随即便要行动。”
“我不想再看到任何类似于那一幕的情景。
那只豹子缩回去，蹲下来，直到它六英尺长的身体全都蓄满了弹力。
罗基的棍子仅四英寸长。
豹子抓住了他。
你辨不清哪个是哪个。
没有机会开枪射击。
最后是哈里用他的刀子刺进了豹子的咽喉。”
“如果早知道他是这么受的伤，我是决不会来的。”林迪说。
道点点头表示赞同。
“她也这么说。
她告诉我，绝不能透露罗基是怎么受伤的。”
“他是疯了吗？”林迪愤怒地问。
“他们都是疯子。
他和他弟弟总是引对方干那些愚蠢的事。
去年秋天，我见过他们在湍流里游泳，河水很冷，水里浮满了冰块——就为了比谁胆大。
没什么事情是他们不会干的。
她也一样糟糕。
她自己也什么都不怕。
罗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不过，他对她总是无微不至。
他把她当王后一样对待。
不让她干搭帐篷之类的事。
正因为这样我和另一个人被重金聘用了。
他们很富有，显然也很爱对方。‘看起来是个打猎的好地方。'去年秋天他们来到这片地区的时候，罗基说。‘那我们就在这里扎营吧。'哈里说。
我一直以为他们是在寻找金子。
可整个冬天都没见他们淘过一盆沙子。”
林迪愈发生气了。
“对傻瓜我是一点耐心也没有的。
给我两美分我就掉头回去。”
“不，你不会的。”道很有把握地向他保证说。
“没有足够的食物供回去的路上吃，而且我们明天就能赶到那里了。
我们只需越过最后一道分水岭，然后往下走到小木屋那里。
还有一个更好的理由。
你离家太远了，我当然不会就这样让你回去。”
尽管林迪已经精疲力竭，但他那双黑眼睛里的闪光告诉道：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道把手伸出去。
“是我错了，医生。
别介意。
我想我是因为失去了那些狗，所以心情不太好。”
三
不是一天，而是三天以后，这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小木屋。他们在山顶上经历了一场春季暴风雪。小木屋立在肥沃的山脚，傍着咆哮的小佩科河。
明媚的阳光照进黑暗的小木屋，林迪看不清木屋的居住者。
他只知道里头有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但是他对他们毫无兴趣。
他直接走向伤者躺着的那张床。
伤者仰躺着，双目闭合。林迪注意到那双眉毛修长有型，那头棕色的卷发柔滑如丝。
那张脸清瘦苍白，相对于肌肉发达的颈部来说似乎太小了些。尽管受了伤，那精致的五官依然轮廓清晰。
“你是用什么来清洗伤口的？”林迪问那个女人。
“常规的腐蚀性、挥发性溶剂。”女人这样回答。
他迅速扫了她一眼，又更快地扫了一眼那伤者的脸，笔直地站着。
她呼吸急促，用意志的力量生硬地一口口吞着气。
林迪转向那两个男人。
“你出去——去劈点木柴或者其他什么的。
出去。”
其中一个男人迟疑不动。
“这个伤者的病情很严重，”林迪继续说，“我想跟他的妻子谈一谈。”
“我是他的兄弟。”另一方说。
女人望着他，用眼神乞求他。
他不情愿地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我也要出去吗？”道问着，躺倒在一条长凳上。
“你也出去。”
小木屋空下来的时候，林迪忙着给病人做表面的检查。
“那么？”他说。
“那么他就是你的雷克斯·斯特朗。”
她垂下眼看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仿佛是在向自己确认他的身份，然后无言地与林迪对视着。
“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耸耸肩。
“说了有什么用呢？你知道他就是雷克斯·斯特朗。”
“谢谢。
但我还是得提醒你，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坐下吧。”他挥手示意她坐到一只凳子上，自己则坐了那条长凳。
“你知道吧，我几乎真的是精疲力尽了。
从育空河到这里可没什么方便的路。”
他抽出一把折刀，开始在自己的大拇指上挑刺。
“你会怎么做？”等了一小会儿后，她问。
“吃，休息，然后回去。”
“那你会怎么处理......
”她低头侧向那个昏迷的男人。
“什么也不做。”
她走到床前，把手轻轻地放在那十分弯卷的头发上。
“你是说你会杀了他，”她缓缓道，“以袖手旁观的方式杀死他，因为如果你愿意你能够救活他。
“可以那么来理解。”
他琢磨了一会儿，伴着一声刺耳的轻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个无聊、陈旧的世界自太古以来就有一个普遍的传统：除掉偷人妻者。”
“你这样不公平，格兰特，”她柔声回答，
“你忘了我是自愿的，我是渴望那样的。
我是一个自由行动的人。
雷克斯从没去偷我。
是你自己弄丢了我。
我跟他走是心甘情愿、热切向往的，是嘴里哼着歌走的。
也可以说是我偷走了他。
我们一起走的。”
“是个看待这件事的好方法，”林迪承认说，“我看你还是以前那个头脑灵活的思考者，马奇。
这该让他很头痛吧。”
“一个头脑灵活的思考者也可以是一个好恋人——”
“而且并不那么愚蠢。”他插进一句。
“那么你承认我的所作所为是理智的？”
他认输了。
“这就是跟聪明女人在一起的坏处。
男人总是会一不留神把自己套进去。
要是你用三段论征服了他，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她的回答是率直的蓝眼睛里泛起的一丝微笑，是她似乎通身散发着的一种女性骄傲。
“不，我收回刚才的话，马奇。
即使你是个傻瓜，你也能征服他，或者是其他任何一个男人，就凭你的长相、身材和仪态。
我早该知道的。
我受过这种特殊的磨炼，真见鬼，我现在还没有逃脱它呢。”
他说得很快，话里带着紧张和懊恼。而且正如她所知，他说话向来都真诚率直。
她从他的最后那句话中得到了提示。
“你还记得日内瓦湖吗？”
“我当然记得。
我那时真是幸福得难以名状。”
她点点头，双目闪闪动人。
“有这么个东西叫做旧情分。
难道你没有吗，格兰特，只要稍稍回想一下......噢，就那么一下下......想想我们当时对彼此的意义......那么？”
“现在你是在利用优势了。”他笑了笑，又开始挑他大拇指上的刺。
他把刺挑出来，仔细审视了一番，然后下了结论。
“不，谢谢你。
我不是什么乐善好施、慈悲为怀之人。”
“可你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如此历难犯险。”她恳求着。
他显得十分不耐烦。
“要是我知道伤者是我妻子的情人，你觉得我还会挪一步？”
“可你已经在这里了......现在。
而他就躺在那里。
你要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
难道我该怎么办吗？我不为这个男人干事。
他偷了我的东西。”
她正要开口，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出去。”
他嚷道。
“如果你需要任何协助——”
“出去！去打桶水来！放在门外！”
“你要干什么？”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洗洗干净。”
林迪的残酷使她却步，她抿紧了嘴唇。
“听着，格兰特，”她平静地说，“我会告诉他的兄弟的。
我了解斯特朗家族的人。
如果你可以不念旧情，那我也可以。
如果你什么都不做的话，他会杀了你的。
唔，如果我开口的话，甚至汤姆·道也会。”
“你应该更了解我才是，不至于想要要挟我吧，”他厉声指责，接着又语带嘲讽地补充道，“何况，我并不以为杀了我能对你的雷克斯·斯特朗有什么帮助。”
她轻吐了口大气，嘴唇抿得紧紧的，看着他那双敏锐的眼睛记录自己浑身的颤抖。
“这不是歇斯底里，格兰特，”她焦急地脱口喊出，牙齿咯咯作响，“你从未见过我歇斯底里。
我从来都不会。
我不知道现在这算什么，但我会控制住它的。
我只是有点失控。
部分是因为生气——生你的气。
还有是担忧和恐惧。
我不想失去他。
我真的爱他，格兰特。
他是我的王，我的爱人。
我在这里，在他身旁，守了那么多个可怕的日子才到现在。
哦，格兰特，求求你，求求你了。”
“你只是神经过敏，”他冷冷地说，“坚持一下。
你能撑过去的。
你若是个男人，我会说，抽点烟吧。”
她踉踉跄跄地坐回到凳子上，望着他，竭力控制住自己。
简陋的壁炉那边传来蟋蟀的鸣叫声。
外头有两只狼狗在打架。
皮毛制成的裙袍下伤者的胸膛一起一伏，清晰可见。
她看到林迪的唇边显现出一抹叫人不怎么舒服的笑容。
“你有多爱他？”他问。
她鼓起了胸膛，眸间闪烁着骄傲无畏的光芒。
他点点头，表示得到答案了。
“你介意我占用一点时间吗？”他停下来，思考着从哪里开始讲起。
“我记得读到过一个故事——我想是赫伯特·肖写的。
我想把这个故事告诉你。
有一个女人，年轻貌美；一个男人，高大挺拔，是个美的追崇者，也是个流浪汉。
我不清楚他有多像你的雷克斯·斯特朗，但我想是相似的一类人。
对，他是个画家，不拘礼俗，四处漂泊。
他吻了她——哦，连着几个星期吻了好几回——然后离开了。
她为他着了魔，我想就跟当初你为我着了魔一样......在日内瓦湖畔。
她哭泣了十年，哭走了美丽的容颜。
你知道，当悲伤搅乱了她们天然的精气，有些女人就会憔悴老去。”
“故事接下来那个男人失明了。十年之后，他像孩子那样被牵着手领着，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她身边。
他什么也没有了。
他再也不能画画了。
她却很开心，为他看不到自己的脸而感到高兴。
记得吧，他追崇美丽。
他仍然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认为她是一个美人。
她的美貌在他记忆中鲜活生动。
他不停地诉说着她的美丽，又不停地哀叹自己无法看见她的美丽。”
“有一天，他告诉她，他希望完成五幅巨制画作。
要是他的眼睛能复明，让他画完这五幅画，他就可以完满了。
而那时，不知怎的，她得到了一种灵丹妙药。
把药敷在他眼睛上，他的视力就必定能完全恢复。”
林迪耸耸肩。
“你明白她心中的挣扎。
恢复了视力，他就能够完成那五幅画。
同时，他也将离开她。
他信仰美丽。
他不可能会接受她被毁的容颜。
她苦苦挣扎了五天。
最终，她把药敷在了他眼睛上。”
林迪突然停了下来，上下打量着她，闪亮的黑色眼眸里鲜明地聚起几束强光。
“问题是，你对雷克斯·斯特朗的爱也有那么深吗？”
“如果是呢？”她反问。
“是吗？”
“是的。”
“你能做出牺牲吗？你能放弃他吗？”
她迟疑而勉强地回答：“是。”
“那么你会跟我走吗？”
“是的。”这一次她的声音细弱蚊蝇。
“当他好了之后——是的。”
“你知道。
日内瓦湖畔的光景必将重现。
你会是我的妻子。”
她似乎顿时萎蔫了下去，但仍点了点头。
“很好。”他倏地站了起来，走向他的包裹，解开来。
“我需要帮助。
把他兄弟叫进来。让他们都进来。烧开水——要烧很多。
我带了绷带，让我看看你们有什么可以包扎的东西。
——这儿，道，生火烧水，能烧多少烧多少。
——还有你，”他对另一个人说，“把那张桌子搬出去，搬到那边窗下。
清理干净，用刷子刷，用开水烫。
弄干净，伙计，弄干净，要比你以前洗过的任何东西都洗得干净。
你，斯特朗夫人，你当我的助手。
没有床单吧，我猜。
算了，我们会凑合过去的——你是他的弟弟吧，先生。
我会把他麻醉，但你必须让麻醉状态一直持续下去。
现在听好了，我教你。
首先——不过在这之前你能给他把把脉吗？......”
四
作为一个外科医生，林迪以胆大和成功著称，接下来的几日、几周内，他却超越了自己的胆大和成功。
由于伤势严重得骇人，也由于延误时日过长，他以前从未遇到过如此糟糕的情况。
但他以前也从未诊治过人类一族中如此健壮的伤者。
尽管如此，要不是病人像猫一样顽强的生命力，及其近乎于神的生理和精神求生的力量，就连他也很可能失败。
他有几日连着发高烧说胡话；有几日连着心脏衰弱，那时斯特朗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出来；也有几日，他清醒过来，眼睛疲乏，脸上挂着因疼痛流出的汗水。
林迪不知疲倦，又很有效率，敢于冒险，又很有运气，他屡屡冒险，屡屡获胜。
让那个男人活过来并不能令他满意。
他致力于解决一个复杂而危险的问题，就是让那个男人再次变得健全、强壮。
“他会变成一个瘸子吗？”马奇问。
“他将不光会走路会说话，他将不光是从前那个自己的残疾版，”林迪告诉她，“他将能跑能跳，能在急流里游泳，能骑到熊背上，能跟豹子搏斗；只要他那愚蠢念想里有的，他都能做。
还有，我警告你，他将跟以前一样，叫女人们着迷。
你喜欢那样吗？
你满意吗？
记着，你是不会跟他在一起的。”
“继续，继续，”马奇低语，“使他完整健全。
使他跟过去一样。”
不止一次，只要斯特朗身体恢复得允许了，林迪就把他麻醉，进行一些可怕的手术，切开、缝合、重新连接、搭建这个受损的有机体。
后来，病人的左手臂上出现问题。
斯特朗把手臂抬到一定高度就抬不上去了。
林迪专心一致要解决这个问题。
这涉及到更多的筋腱韧带，有的收缩了，有的弯曲了，有的断裂了。
又要开刀，将筋腱换位，放开，理顺。
斯特朗能熬过这些全凭他惊人的生命力和强健的身躯。
“你会杀死他的，”他弟弟埋怨道，“就让他那样吧。
看在上帝的份上放过他吧。
一个残疾的活人总比一个完整的死人好。”
林迪怒火中烧。
“你出去！这屋子里容不下你，除非你能回来说，我是在救活他。
加把劲——天哪，伙计，你必须和我一起加油，用上你所有的力量。
你的兄弟如今可是命悬一线。
你明白吗？一个想法都可以让他栽倒。
现在，出去吧。等想开了，心情舒畅，并怀着十二分的信念，坚信他能活过来，恢复到你们一起玩那个愚蠢游戏之前的样子，那时再回来。
我说，出去。”
斯特朗的弟弟拳头紧拧，虎视眈眈，看着马奇征询她的意见。
“去吧，去吧，求求你了，”她央求，“他是对的。
我知道他是对的。”
又有一次，斯特朗的情况看上去很有起色，他弟弟说：
“医生，你真是个奇迹，一直以来我都不记得问你的名字。”
“关你屁事。
别来烦我。
出去。”
受伤的右臂停止了原本的愈合，裂成一个可怕的伤口。
“是坏疽。”林迪说。
“这回真的没救了。”那弟弟咕哝道。
“闭嘴！”林迪怒吼，“出去！带上道，一起出去。
把比尔也带上。
去抓兔子——要活的——健康的。
用捕兽器。
到处都设满陷阱。”
“要多少？”那弟弟问。
“四十只——四千只——四万只——你们能抓多少是多少。
你要给我帮把手，斯特朗夫人。
我会切开那只手臂看看坏死的范围。
出去呀，伙计们。
你们要去抓兔子。”
他敏捷而准确地切入、刮去开始坏死的骨头，确定溃烂的范围。
“这原本是绝不会发生的，”他告诉马奇，“要是他没有那么多更需要生命力来支持的地方。
他甚至没有足够的生命力来维持需要。
我一直关注这一点，可我只能等待，只能靠碰运气。
那一块组织必须除去。
没有它，他也能活，不过兔子的骨头可以使那手臂恢复如初。”
他从抓来的几百只兔子里淘汰、剔除、删选、实验，再删选、实验，直到他做出最终的选择。
他用掉了最后剩下的氯仿，完成了骨头的嫁接——活的骨头和活的骨头，无法动弹的活人和活兔子用绷带牢牢地缠裹在一起，两者在共同的隆起处相互连结，重新构成一只完好的手臂。
在整个尝试过程中，尤其是斯特朗恢复的过程中，林迪和马奇之间发生了几段对话。
他并不友好，她也没有反抗。
“真是讨厌，”他告诉她，“可法律就是法律，我们复婚之前你得先离一次婚。
你怎么说？我们会去日内瓦湖吗？”
“按你的意思办。”她说。
又有一次，他说：“该死的，你到底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好？我知道他有钱。
但是你和我当初也能过上相对舒适的生活。
当时我行医的收入有平均每年四万左右——后来我查阅过账本。
除了宫殿和蒸汽游艇，没有什么是你得不到的。”
“也许你已经给出了答案，”她回答，“也许是因为你太专注于事业了。
也许是你忽视了我。”
“哼，”他嗤笑道，“难道你的雷克斯就没有太专注于豹子和短棒吗？”
他继续缠着她，要她解释他所谓的她对另一个男人的痴迷。
“没有什么解释。”她回答。
最后，她反驳道：“没有人能解释爱，而我是最不可能去解释的。
我只知道爱情是神圣而无懈可击的，只有这些。
在温哥华堡，曾经有一个哈得孙湾公司的工业大亨指责当地英国国教教堂的牧师。
牧师就给英国本土写信，抱怨那个公司的人，上至总代理人，都热衷于娶印第安人作妻子。
‘你为什么不解释一下其情有可原之处呢？'那个工业大亨责问。
牧师回答说：‘牛的尾巴是往下长的。
我并不试图去解释牛的尾巴为什么是朝下长的。
我只是表述事实而已。”
“该死的聪明女人！”林迪大叫道，眼里闪着愤怒的火光。
“那么多地方，你为什么偏偏来了克朗代克？”有一回她问。
“太多钱了。
没有妻子去花它。
想歇一歇。
可能是工作过度了。
我试过去科罗拉多，可是他们的电报跟上了我，有些还亲自找到了我。
接着我去了西雅图。
也是一样。
兰塞姆用专列火车把他妻子送到了我那里。
无处可逃。
手术很成功。
当地的报纸知道了这件事。
剩下的你就可以想象了。
我必须躲起来，所以我逃到了克朗代克。
然后——哎，汤姆·道发现我在育空河下游的一个小木屋里玩惠斯特。”
斯特朗的床搬出屋子抬到阳光底下的日子终于到了。
“现在让我来告诉他吧。”她对林迪说。
“不，再等等。”他回答。
后来，斯特朗能够在床沿上坐起来了，能够在一侧有人搀扶的情况下摇摇晃晃迈出步子了。
“现在让我告诉他吧。”她说。
“不。我还在将这项工作完成彻底。
我不想有什么反复。
那只左手臂上还有一点问题。
只是个小问题，但我要将他再造，造得跟上帝造的那个一样。
明天我打算在那只手臂上开刀，除去筋腱扭结之处。
这意味着他还要躺上几天。
很遗憾我没有更多的氯仿了。
他只能咬块木楔子，忍耐一下。
他能做到的。
他的勇气和毅力抵得上十几个人的。”
夏天来了。
除了东面落基山脉的几个远峰上还有积雪，其他的雪都消失了。
白天越来越长，直到没有了黑夜。午夜时太阳才在正北方落下，只在地平线下呆几分钟。
林迪对斯特朗从未放松。
他观察他的步态和身体的动作，让他脱去衣服做检查，一遍又一遍，足有上千遍，让他活动身上所有的肌肉。
林迪不间断地给斯特朗做按摩，直到他宣布汤姆·道、比尔以及斯特朗的弟弟已经够资格去当土耳其浴房和骨科医院的侍者。
可林迪还是不满意。
他强使斯特朗完成他全套的肢体动作，仔细查找斯特朗身上隐藏的缺陷。
他又让斯特朗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在他的腿上动刀，对那些更细的血管做了一两处精巧的处理，将骨头上一个咖啡豆大的地方刮到全露出粉红色的健康表面，这才把上面鲜活的血肉缝合起来。
“让我告诉他吧。”马奇央求。
林迪的回答是：“还不可以。”
“我说可以的时候，你才可以告诉他。”
七月过去，八月都接近尾声了，他才让斯特朗出去野外抓驼鹿。
林迪紧随其后，观察他，研究他。
斯特朗体形修长，强健有力，又如猫一般灵活。林迪从没见过谁像他那样走得毫不费力，他的整个身体一起活动，灵活的肌肉仿佛能把双腿提得跟肩膀一样高。
而他的动作又轻盈无比，那么轻松自如，能带来一种特殊的魅力，让人看了觉得不可置信。
这就是汤姆·道抱怨过的那种要命的速度。
林迪艰难地跟在后面，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一次次，等地面的情况良好时，短跑一段跟上去。
走完十英里，他叫停了，扑倒在苔藓上。
“够了！”他大叫，“我跟不上你了。”
他擦了擦自己火辣辣的脸颊。斯特朗则在一根云杉木头上坐了下来，带着一种泛神论者的同志友谊，朝医生微笑，也朝所有的景物微笑。
“有任何刺痛、苦痛、疼痛，或者是微痛吗？”林迪问。
斯特朗摇摇他那长满卷发的脑袋，伸展了一下柔韧的身躯，身体中的每一根纤维都活跃着、欢乐着。
“你行的，斯特朗。
再有一两个冬天，你那些旧伤在寒冷潮湿的天气里可能会感觉得出来。
可是那都会过去的，也有可能你根本就不用经历那个过程。”
“上帝呀，医生你真的是在我身上创造了奇迹。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我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这些都不重要。
我让你挺了过来，这才是重点。”
“可在外面的世界里人们认的就是一个名字，”斯特朗坚持说，
“我打赌，如果我听过你的名字，我就能认出来。”
“我相信你能，”林迪这么回答，
“但是这无关紧要。
还有最后一项考验，然后我就对你放心了。
越过分水岭，在这条溪流的头上是大温迪河的一条支流。
道跟我说去年你去过那里，游到了中央分岔口，又游回来，只用了三天。
他还说你差点杀死了他。
你要在这儿等，今晚在此宿营。
我会把道叫来，带上露营用的全套用品。
然后就看你了，能不能像去年那样用相同的时间到中央分岔口游个来回。”
五
“现在，”林迪对马奇说，“你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打包。
我去看看小舟是不是准备好了。
比尔去打驼鹿了，不到天黑回不来的。
我们今天就能到我的木屋，一周就能到达道森。”
“我本希望......
”她突然很自重地停了下来。
“希望我会不要诊费？”
“噢，定了协议就该遵守，可你不必用如此可恶的方式来实现。
你这样不公平。
你让他离开三天，夺走了我最后跟他告别的机会。”
“留封信吧。”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的。”
“如果不说清所有一切，对我们三个都是不公平的。”这是林迪的回答。
他查看完小舟回来的时候，她的东西已经打包好了，信也已经写了。
“让我读读吧，”他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她犹豫片刻，然后把信递了过去。
“非常直截了当，”他读完信之后说，
“现在，你可准备好了？”
他把她的包裹拿到河岸上，屈着膝，一手稳住小舟，一手伸向她，扶她入船。
他密切地注视着她，她把手伸给他，不带一丝情绪，并准备上船。
“等一下，”他说，“就一会儿。
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个关于万灵药的故事吧。
我忘了把结局告诉你。
她把药敷在了他眼睛上，正准备离开时，恰巧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已经恢复了美貌。
他睁开眼睛，看到她的美貌不禁高兴得大喊起来，把她紧搂在自己的怀里。”
她等着他说下去，十分紧张，又努力克制。她的脸上和双眸里隐隐约约显出惊奇的神色。
“你很美丽，马奇，”他顿了顿，然后冷冷地补充道，“剩下的故事就很明显了。
我想雷克斯·斯特朗的怀里不会空很久的。
再见。”
“格兰特......”她说道，几乎是在窃窃私语，话音中包含的万般言辞都无需用字句来表达。
他发出一阵坏坏的低笑。
“我只是想向你表明我并不是那么坏的人。
以德报怨，你明白吧。”
“格兰特......”
他步入船内，伸出一只细长、敏感的手。
“再见。”他说。
她用自己的双手裹住他的手。
“亲爱的，多么有力的手啊。”她低声说着，并俯下身吻了吻那只手。
他猛地抽开手，将小舟狠狠撑离河岸，在湍急的水流中划起桨来，驶入急流的前端。在那里，水流如注，犹如玻璃一般，刹那间砸成了一团疯狂的白色泡沫。
